credit: United Way Centraide Ottawa

2009 年伊朗總統大選示威，常被引用為 twitter 協助社會運動串連的案例。德黑蘭的學生走上街頭，抗議大選不公，要求重新選舉。三百萬人聚集，而德黑蘭街頭的狀況透過 twitter 與社會媒體傳播全世界，忽然，大家的 twitter 上開始出現伊朗最新消息的 retweet。美國國務院甚至要求 twitter 當時不要進行表定的網站維護作業，以保持 twitter 暢通，事後還有好事兄要提名 twitter 爭取諾貝爾和平獎云云，於是「Twitter Revolution」這個概念開始出現了。

但是，社會網絡媒體真的有動員革命的力量嗎？美國最好思辨的名作家 Malcolm Gladwell，十月四號在《紐約客》上寫了一篇文章：Small Change, Why 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weeted ? 他在文內指出，最近越來越多研究發現，當時在伊朗國內使用 twitter 的人極少，大部份是西方人或是記者在推，而大家讀的是加了 #iranelection 的英文內容，也不是伊朗人寫的伊朗文 tweets。要說 twitter 激起伊朗革命，或是動員群眾參與革命，實在是言之過重！

原因大家其實都知道：不論 twitter 也好，Facebook 也好，社會網絡的基礎都是社會學家 Mark Granovetter 所說的弱連結，僅僅認識，在聚會、研討會、或是工作的同事或合作對象，這種關係的朋友來上百個不難，但都不是真實生活中的”朋友“。因此在社會網絡上發起的運動，都只能促成小改變，就是那些興沖沖參加，也不會有甚麼要命危險的串聯。

Gladwell 舉最近剛出的新書《蜻蜓效應》（The Dragonfly Effect: Quick, Effective, and Powerful Ways to Use Social Media to Drive Social Change）中的故事說明他的觀點。幾年前矽谷創業家 Sameer Bhatia 忽然發現自己患了骨髓白血病，需要進行骨髓移植手術，但是因為他的基因特殊，在親戚中找不到符合需要的捐贈者，更要命的他是印度人，在美國NMDP 骨髓銀行中，只有1.4%是南亞人捐贈的骨隨，找到符合骨隨的機率是兩萬分之一！他與他的夥伴決定不向困境屈服，利用email，所有可以想像的社會媒體工具，部落格、facebook、youtube 等，把找到相符骨髓這件事當作解決商業挑戰來做，針對所有可以找到的朋友，發起 email campaign，目標是找到兩萬個自願捐贈者的登錄名單。結果在11個禮拜內，有 24611 個新的南亞裔登錄到 NMDP 名單上，而從這些新登錄者中，Sameer 終於找到了完全相符的骨髓。蜻蜓效應的作者樂觀認為，社會網絡的新技術與新媒體手段，帶來了對抗醫療、社會問題的革命。

但 Gladwell 不以為然。

他認為，當你真正想發動一個社會運動，組織抗議，必須與公權力、警察、催淚彈對抗的時候，社會網絡那種弱連結是不管用的。帶有危險的社會抗爭，還是需要緊密結合的組織、中央發號司令、分工細密，嚴格紀律，否則根本搞不起來。今天的社會網絡串聯，即使如骨隨檢測的登錄，也還是無傷大雅，危險性極低的事情而已。

要瞭解其間的差別，他在紐約客文章裡說起 1960年2月1日的故事，那是著名的北卡 Greensboro 鎮 Woolworth 午餐店事件。四個黑人大一學生想在午餐桌抬叫杯咖啡，但是侍者對他們說：我們這裡不服務黑鬼（We don’t serve Negroes here）。Woolworth的L形長桌有66個座位，但規定只給白人坐，黑人只能站在尾端的吧台（snack bar），沒資格上座位。但是四個大一新生堅持不走，從四點半堅持到五點半，他們從邊門被趕出去。第二天，同校同棟宿舍的27 個男生與 4 個女生來聲援，男生還穿著西裝打領帶，就在桌上做起學校功課。再隔ㄧ天，黑人高中生也來加入，第三天的抗議人數已經增加到300人，白人也加入。到週六，有600人要坐進去，隊伍排到大街上，橄欖球隊也趕來。一個月後，是七萬人參與的”坐進去“運動，橫掃南方好幾個州，期間有幾千人被警察逮捕，成為整個六〇年代民權運動的濫觴。

Gladwell 觀察到，在一個沒有email、簡訊、Facebook、twitter 的年代，抗議運動的動員可以一樣有效，甚至規模更大。與今天社會網絡發起的運動大不相同的是，當可能面對真正的危險、逮捕、警棍、毆打，你只能動員到非常相信的人，真正的朋友，室友，同志，而運動的組織也必須階層分工，中央控管，有效運作。由平等的弱連結所建立的社會網絡，只在「作為傳播創新、跨界合作、聯結買家與賣家、約會平台等很好用，但是要促成高風險的社會運動，弱連結很少幫得上忙。」翻成白話文來講，當要面對公權力、逮捕力的時候，twitter 可以動員嗎？

我是這樣想的，當不僅三百個同校同學，而是跨州跨校七萬人參與的時候，不也是弱連結主導了嗎？一開始 Sameer Bhatia 與他的合夥人寄出的信，也是三百封，最後動員到兩萬人登記。弱關係再多，還是要靠核心發起；緊密的關係再強，最後還是要靠弱關係來擴散。作家 Alan Rosenblatt在 The Huffington Post 寫了 Which revolution will be twittered? 回應Gladwell的文章，說twitter 革命了溝通方式，但是社會革命本身本來就是另一回事。

不過 Gladwell 的觀察開始讓我們注意，社會運動該訴諸甚麼樣的管道才好。僅僅今年台灣不乏經典案例，大埔農民、中科徵地、台塑六輕抗爭、流浪動物之家搬遷、美國牛進口，很多社會運動也運用了社會網絡與公民媒體，有效嗎？有沒有熱血青年可以分享其中的經驗？

credit: Sean Smith/Guardian

上禮拜，一年後的 8月6號，一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禮拜四早晨，喬治亞入侵行動一週年前夕，Twitter 突然遭到猛烈的駭客攻擊。美西時間 8:00，共同創辦人Biz Stone發佈一則blog，宣佈受到分散式阻斷服務（Distributed Denial of Service）攻擊，Twitter 服務停擺，全球4千5百萬用戶無法進入。下午1:31，Biz 再度發佈聲明，Twitter 網站恢復運作。

Biz 兩則 blog 都講得極為簡短，不清不楚。但實際發生的，是國際地緣政治衝突網路戰，而且受影響的不只是 Twitter，同一時段裡，還有Facebook 以及其他網站都受到攻擊，出現不正常的狀況，台北時間晚間我們就發現 Facebook 一直出現錯誤訊息。

其實駭客攻擊的對象並不是 Twitter，而是 Twitter上的一個帳號 Cyxymu。帳號屬於一位擁護喬治亞共和國的部落客，他在 Twitter、Facebook、LiveJournal、Google Blogger、YouTube 的帳號，全部在同一時間，也就是喬治亞入侵 Tskhinvali 一週年前夕，遭到網路攻擊。攻擊的目的，是使 Cyxymu 在所有這些 social networking 網站上的帳號癱瘓，不能發佈訊息。但其結果竟然造成 twitter 的服務掛點。

在DDoS分散式的阻斷服務攻擊裡，可能有上千萬被駭客侵入的電腦，在攻擊者的指令下，同一時間形成 botnet。以不可思議的大流量，造成被攻擊對象無法正常提供服務。有人形容什麼叫DDoS，就是有十五個超級胖子同時想擠進一個旋轉門，其結果一定是出也出不來，進也進不去。在 Facebook上情況也類似，攻擊者讓 Facebook 在同一秒內產生數以千計的 pages，真正的 pages 因此受到影響，使用者就可能看不到。Facebook 首席安全官 Max Kelly 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這個攻擊是同時針對Cyxymu 在這些網站的帳號，我們已經主動偵察攻擊的來源，希望能找到這些發動者，並採取行動。」

隔天8月7號，英國衛報在喬治亞的首都 Tbilisi 找到了這名被攻擊的部落客，帳號 Cyxymu 的所有人。他的真名是 Georgy，34 歲，經濟學講師，他對莫斯科在高加索地區的政治作風，一直批評不遺餘力，Cyxymu 的 YouTube 帳號未受影響，上面就放了很多俄羅斯與喬治亞軍事衝突的影片。去年他在 LiveJounal 的帳號，也曾遭到較小規模的類似攻擊。他對衛報說，「很明顯這是針對我與喬治亞的攻擊」，並且確信攻擊命令來自俄羅斯政府。理由很簡單，能同時影響世界三大網站，一定擁有極龐大的資源才做的到。但不論是親俄羅斯團體、俄羅斯民族主義、甚至是俄羅斯政府，都還不能斷定是攻擊的直接發起者。讓 Georgy 意外的是，對他個人的攻擊竟然導致全世界最大的 real time 服務停擺。

也有其他的理論來解釋這次的攻擊。有人認為這不是傳統的 DDoS 攻擊，而是垃圾郵件攻擊，所謂的 joejob，使用者不加思索的點擊所收到的電子郵件上的連結，連結上可能寫著 Visit my blog，或是 thanks for looking at my blog。而這些 links 全部連到Cyxymu在各大 social networking 的帳號。持這種看法的包括 Bill Woodcock，他是 Packet Clearing House 的研究主任。

實際的情況如何，目前還是有很多猜測，不過大致上已經有一個輪廓：攻擊從早上五點鐘就開始，攻擊者以 Cyxymu 名義大量散發垃圾郵件，誘使無數收件者點擊郵件裡 Cyxymu在 Twitter、Facebook 等上述網站的連結，這是第一波的攻擊。約一個小時之後，部落格的網站仍然在運作，於是攻擊者改弦易轍，直接發動大規模DDoS的攻擊，這是第二波。Twitter在第二波攻擊中箭落馬。

故事結束了嗎？並沒有！8月7號週五早上10:58（台北時間週六凌晨），Twitter 創辦人 Biz Stone 又貼出一則 blog：《攻擊持續中》（the Adventure continues）。「過去24小時中，我們持續與性質上顯然不同的攻擊奮鬥，試著恢復建立在 Twitter 平台上的應用。因為採取防禦措施，這些應用現在都受到影響，攻擊的規模相當大，我們不得不以過當的保護措施調動系統對付。」

7分鐘後的11:05，Google group 上的 Twitter Development Talk（twitter API 團隊與全世界開發者溝通的社群）貼出一則新文章，報告 DDoS 新狀態，我們才發現事實比想像中更嚴重。週五凌晨，twitter 又遭到新一波攻擊，可以算是第三波吧，這次攻擊的火力更加猛烈。沒錯，對付 DDoS 的機制已經啟動了，所以 Twitter 網站本身沒有問題，但是因為攻擊的規模太大，而且持續進行，樣式又不斷轉變，所以 twitter 把連結許多第三方應用的 API 關閉，以防止安全上的漏洞。這則 post 是這樣寫的：

你們知道在過去的 24 小時中，Twitter 與其他服務一起遭到DDoS 猛烈的攻擊，昨天我們碰到的攻擊有好幾波，從不同途徑，攻擊強度不斷增加。雖然我們現在可以稍稍把服務穩定下來……但是並不意味著攻擊停止了。事實上，今天凌晨三點鐘左右，攻擊增強到昨天的十倍以上，為了防禦攻擊，我們必須中止一些服務，而各位中有些就剛好陷在交叉火力之中，請瞭解我們與各位一樣感到挫折，希望接下來能持續與各位溝通最新的狀況。

這是台北時間今天凌晨兩點零五分的訊息。也許我們不願意，但是遙遠的地緣政治正滲透進我們的日常生活，包括每天使用的科技。村上春樹有一本書叫《遙遠的鼓聲》，寫他在異國的生活。我有一種預感，異國的鼓聲會不會越來越近了？